“我们不是司法人员，不做法律惩戒，主要作用在于修复社会功能。”
司法社工如今已成为衔接司法机关、涉案人员、家庭与社会的重要纽带，在未成年人司法保护、案件辅助办理、当事人帮扶救助等工作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
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工农路123号，是崇川区takse6主导建立的一站式未成年人综合司法保护中心，这里被命名为“励志园”。“励志”二字寄托着最直观也最朴素的期许——每一位路过的迷途少年都能励志向上，重新起航。
这天是6月1日，记者要探访的司法社工就在这里工作。
一
不到一点半，下午的第一位来访者就到了。少年大约十六七岁，正坐在桌旁填一沓表格。
“他是来做社会调查的。”白红霞告诉记者。
白红霞从事社会工作已经二十年了，她既是全国“最美社工”，也是江苏省首批社会工作领军人才。2018年起，她所在的社工事务所与检察机关达成合作，为未成年人司法保护工作提供支持，她也因此成为了“励志园”的常驻社工。
6月1日，白红霞走进南通市takse6“检爱伴成长 法护青春路”办案故事讲述活动现场，与检察官一起登台，共同讲述了一起校园欺凌案背后的守护故事。
“社会调查指的是对涉案未成年人的成长经历、人际交往、家庭监护状况等进行全面了解。通过这些维度的专业分析，为检察机关判定嫌疑人能否适用附条件不起诉提供参考，同时提前建立联结，以便后续更好地进行帮教。”她介绍，“这是开展社会工作的前置环节，也是我们的日常工作之一。”
除了社会调查，在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如果某些未成年人家在外地，接受公安机关讯问和检察官提审时家属缺席，司法社工还经常要担任“合适成年人”，到场协助监督、沟通和安抚。“我们不是辩护人，也不是监护人。但能让这些孩子在面对公权力时不至于孤立无援。”
而白红霞投入时间最多的，是心理辅导和帮教。既要矫治罪错未成年人，还要帮助受害未成年人回归正常生活。不过，交流过程中，白红霞极少提及前者犯的错。在社工的视角，两者都是帮助孩子们自我接纳、发掘自我价值、重塑生活信心的过程。
二
要靠近这些或存在心理问题或经历过创伤的孩子，白红霞认为最重要的是“建立关系”。具体如何做到，她的答案很简单：“真诚和时间。”
她讲起一个案例，一个小伙子的母亲离异再婚后，把小儿子带在身边，却把他留在老家和外婆生活。他心中充满“被抛弃”的“怨恨”，自我放任，朋友圈里常发一些言行失当的内容，活像一个少年版的“江湖中人”。刚进入帮教时，他极端不服管教，抵触情绪强烈。白红霞没有急着摆事实讲道理，而是频繁地与他交流，聊他感兴趣的话题，甚至聊打什么游戏、最近玩什么网络梗。
“必要的时候，向他们‘示弱’也很关键。”白红霞解释，这在社会心理学上叫“自我暴露”。适时分享自己年少时走过的弯路、经历过的懵懂，坦诚过往的缺憾，能够帮助他们卸下防御。“人有一个最强烈的需求，就是被看见。”白红霞说，“你看见了他的委屈，他才能觉得自己得到了尊重与理解。”
打开了他们的心防，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打造健康的成长环境。白红霞引用了社工学上的一条核心理论：“人在情境中。”意在说明个体的塑造和其与环境的互动密不可分。她经常带孩子们去走访老人、走近困境儿童，和大学生志愿者一起带孩子们体验高校氛围，让他们在为弱势群体服务的过程中获得成就感，在榜样力量的浸润中建立正确认知。
被看见之后，还要让他们体会到被需要，“看见”自己。白红霞回忆，自己帮扶过一个遭受校园欺凌的女孩，尽管施暴者受到了法律的严惩，但女孩的焦虑抑郁、自我封闭很长一段时间内未能得到改善。帮教中，白红霞了解到女孩的父母不在身边，一直跟着爷爷奶奶，奶奶平时做家政服务，帮别人家刷洗做饭。白红霞便建议，女孩可以尝试跟着奶奶打打下手，既能适度地恢复社交，也能在主家和长辈的肯定和道谢里，慢慢丢弃“我很差”的自我认知。
不过，白红霞也特意指出，社工与帮教对象建立的“关系”，虽然也立足于信任与陪伴，但说是情感关系，其实更应该称为专业关系。“我们愿意弥补他们缺失的温暖，但也不希望看到他们因此产生‘移情’，真的把我们当成‘妈妈’，这不健康，也不持久。”
曾经“混江湖”的男孩在踌躇于前路时问过她：“白老师，我以后该怎么办？”白红霞只是微笑着：“你看呢？”
“你看呢”是白红霞经常说的一句话。她一直认为，社工的工作讲起来就是六个字——“扶上马，送一程”。为了顺利地“分离”，白红霞只倾听、不评判，不替孩子做决定：“给他们想要的，而不是给他们我想给的。”后来，男孩入读了当地一所大专，修习园林设计；遭受欺凌的女孩也在毕业后依自己的意愿回到了老家，过上了自食其力的生活。
三
近两年，随着司法社工在涉未成年人案件办理中地位的确认以及社会工作的发展完善，白红霞和社工团队的工作方向也在发生变化。一个重要转变是从“等案上门”转向“走出去”。
“与其等着事情发生，不如我们事先预防。”这几年，她参与了大量进校园、进社区的宣讲。就在采访当天，她还要前往南通市第一初中，同检察官一道讲述办案故事。这是南通市检察机关为六一儿童节安排的一堂特殊的法治教育课，为了这次讲述会，白红霞已经准备了一个多礼拜。她要讲的就是那个受到校园欺凌的女孩的故事。她在讲述稿中写道：“欺凌没有赢家，被欺凌者要勇敢发声，旁观者不能沉默。”
同时她也强调：“家庭教育是孩子的第一道防线。请多关注孩子的情绪变化、校园生活和人际交往，多倾听孩子的心声。”这正是社会工作的另一大工作重点。近年来，社会工作者对家庭教育的关注大大提升。在实际工作中，白红霞见到过太多家庭结构不完整、亲子关系断裂、父母监管能力缺失的案例。很多家长不是不爱孩子，而是不会爱，或者在忙于生计时无知无觉地将压力转嫁给了孩子。她很高兴看到许多学校已经努力推动家庭教育辅导常态化，而他们也力求在帮扶未成年人的同时给他们的家长提供促进亲子关系的建议，实现家庭增能。“过一会儿我们的社工老师就要去孩子家里家访了。”白红霞不无自豪地说。
四
社会发展得这么快，白红霞也对未来的工作方向表达了担忧。“游戏、短视频、亚文化，现在孩子要面临的不良诱惑可以从任何地方来。”但她也深切明白，这些并不是问题的根源，“我不是说要反对娱乐，而是要帮孩子们建立抵制诱惑的能力。这个能力从哪里来？从家庭来，从真实的被爱和被认可中来。”
采访结束前，白红霞讲起一件让她极为欣慰的小事。她曾经帮教过的一个孩子，回归社会后做了销售，每天挨家挨户推销清洁剂。有一天他竟提着产品跑到了社工事务所。白红霞特别高兴，当即下了一个大单。“放下了以前所谓的‘敏感自尊’，敢于敲响别人的门给自己谋生，这比什么都重要。”在这个故事里，她看重的不是“成功”，而是“勇敢”——敢于面对曾经破碎的自己，敢于走进一个可能被拒绝的世界，敢于为自己的人生再试一次。
白红霞说，这就是社会工作的根本——助人自助。不是替谁走过他的人生，而是在他最泥泞的一段路上，陪他一段，然后目送他，让他成为他自己。